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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军:“罗斯”概念的历史沿革

俄罗斯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绚烂的文化,处在交汇东西方两种文明的地理位置上使其成为欧亚大陆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俄罗斯国家的称谓经过多次变迁,最早的便是“罗斯”。“罗斯”一词的起源及其概念的历史沿革是研究俄罗斯语言与历史的重要问题之一,它不仅是对俄罗斯历史的考察,也是了解当时社会、政治、经济、法律情况的一面镜子。

“罗斯”(Pycь)一词的来源众说纷纭:来自芬兰,来自普鲁士,来自弗里兰斯,来自波罗的海一带的斯拉夫人,来自立陶宛,来自吕根岛,来自莫多瓦,甚至来自哈扎尔。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该词来源于第聂伯河中游地区,为斯拉夫词语,并将其与当地一些河流的名称如罗西(Poсь)、罗萨瓦(Росава)、罗斯纳(Русна)、罗斯塔维查(Роставица)联系在一起;一些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则坚持另一种观点——“罗斯”一词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语(瑞典语)。

简言之,“罗斯”一词来源争论可谓“南北之争”。“南方说”认为,古罗斯国家起源于南俄第聂伯河中游一带,早在北欧人(瓦良格人)进入之前,南方就存在“Poс”这种名称。雷巴科夫等认为,它可能是由某一居住在第聂伯河支流—洛斯河(Poсь)的斯拉夫部落而来,即谓“Pyсь”之名是由“Poсь”演变而来。西方史料对“罗斯”一词的详细记载最早出现于《别尔京编年史》中,编年史记述了罗斯使节觐见法兰克皇帝路易一世(814-840在位)的历史事件,其中提到遵照拜占庭皇帝狄奥菲雷斯(829-842在位)的命令,罗斯使者来到法兰克,这些使者证实他们那里的人都称作“罗斯人”。《别尔京编年史》中记载“罗斯”一词所使用的是“Rhos”,俄文对应为“Рос”,“南方说”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依据此来讨论的。

“北方说”则认为“罗斯”之名源于北方,可能由芬语“Ruotsi”一词而来,或是源于古日耳曼语的“drott-дружна(亲兵、卫队)”一词,或是古斯堪的那维亚语“roods一Гpeδubl(桨手)”一词,最初指外来的斯堪的那维亚人。

然而两种学说并非完全对立,许多持“北方说”的学者并不否认古代罗斯南方存在“Poc”这种名称形式,而由于奥列格南下征服北方汗国使得北方的“Pycь”形式与南方形式“Poc”发生语音感染错合,而在这个过程中北方形式占有了优势。“Poc”之名的首次出现,据考证是在6世纪末叙利亚史料扎哈里·里托尔的编年史中(以Hros的形式),它源于亚美尼亚人的一则口头传说。直到9—10世纪,这种名称才频频出现于有关拜占廷史料中,如别尔金年代记838—839年的记载,君士坦丁堡大教长福提乌斯(842—867)在860年的记载等等。

谢·索洛维约夫认为,“Poc”形式是古罗斯名称的拜占廷希腊元音标记法,准确的希腊文拼法出现于大教长福提乌斯的笔下(转成俄文为põс,带一长重音)。除了大量带‘о’的形式外,拜占廷史料中还出现了少数带‘у’的形式。在10世纪中期,拜占庭帝国皇帝君士坦丁七世(913—959在位)的笔下,在克雷莫纳主教吕特普兰特的记载中,都流露出这种形式,转译成俄文为“Poyc”即“Pyc”,特别是后者,还说这是希腊人按他们体质特征来称呼的,不过这种民间发音法很少见。

相对比而言,“北方起源说”更注重语言学上的研究和分析,更为可信,而“南方起源说”则缺少较为有力的语言学证据。

“罗斯”一词在俄罗斯历史的发展过程中逐渐产生几种主要含义:民族学意义上的俄罗斯民族,社会学意义上的一个社会阶层,地理学意义上的罗斯领土,时代性标志,及政治学意义的上罗斯国家。

第一,“罗斯”具有民族化的色彩,代表着一种俄罗斯人具有的特殊民族标记,由斯拉夫部落和斯拉夫人所形成的一个群体,在自我身份认同过程中用给予定位,他人也以“罗斯人”来代表这个群体的存在形式和民族特征。

第二,在俄罗斯民族不断形成的过程中,“罗斯”概念中具有社会阶层意义。“罗斯”最初开始时用来指称武士队中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随着留里克家族的瓦良格人王公的武士队成员在东斯拉夫土地上逐渐斯拉夫化,该词便扩大指武士队中的一切人,包括其中的斯拉夫人。按照君士坦丁·巴格里亚诺夫德和一些阿拉伯作家的说法,10世纪时“罗斯”概念内涵是指罗斯社会的上层阶级,主要是指大多数由那些瓦良格人组成的王公亲兵。

第三,当罗斯人开始形成自己的疆土时,“罗斯”具有地理上的意义,指罗斯国家的国土,主要是指外来的瓦良格人密集居住的基辅领区,按照《初始编年史》的说法,把罗斯人(即东斯拉夫人)占有的地方称作罗斯。这个词便成了古罗斯国家的称谓,代表着罗斯土地、罗斯国。在基辅罗斯建国初期,“罗斯”的版图并不大,但是奥列格还是通过扩张将大部分东斯拉夫人的部族都纳入其统治之下,这也为以后的版图扩张奠定了基础。之后的伊戈尔时期和斯维雅托斯拉夫时期的征战扩张使得其国土开始向着一个“帝国”式的方向发展,斯维雅托斯拉夫在位时,他已经统治一个相当广袤的国家,东起伏尔加河口,向南包括克里米亚,直至多瑙河口,虽然之后又失去了一些地区,但是已经比奥列格时期有了很大的发展。雅罗斯拉夫大公在其统治期间,基辅罗斯曾一度将其西部边界推至波罗的海沿岸,将一部分波兰人、立陶宛人和芬兰人的土地纳入其版图。

第四,“罗斯”概念还代表着一定的历史时期,标志着特定的历史时代以及社会发展的主要阶段,并具有一定的延续性。从基辅罗斯国家建立到沙皇俄国之前的历史阶段,可以统称为“罗斯时代”,其实质意味这个历史时期,其政权基础则是大公或王公的统治权。

第五,11—12世纪时,作为部落的“罗斯”与当地的斯拉夫人相互融合,王公和贵族在社会生活中很快被斯拉夫人同化,所有的东斯拉夫人,也都被称为“罗斯人”。在没有失去地理意义的同时,“罗斯”概念开始具有政治内涵,即开始指从属于罗斯王公的整个疆土,以及疆土上所有信奉基督教的斯拉夫罗斯居民。

12-13世纪时的俄罗斯进入封建割据时代,加之蒙古人的入侵,统一的罗斯国家不复存在,南方被并入立陶宛公国,称为“立陶宛罗斯”,而东北方则在蒙古的统治之下形成了以莫斯科公国为中心的大俄罗斯民族,在此过程中拜占庭式的称谓“Росия”也开始广泛使用。14-15世纪时,随着莫斯科公国的强大,其大公伊凡三世在统一了东北罗斯的所有公国之后又将蒙古人及其统治驱逐出去。在这个过程中,“Рось”这种民族传统表达形式依然存在,同时也采用南部的“Русия”形式。到17世纪下半叶,随着波兰、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并入俄罗斯的政治行为,“Росия”名称开始成为统一俄罗斯国家的称谓。这也表明,俄罗斯国家和历史开始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

通过对“罗斯”概念历史沿革及其内涵的叙述可见,“罗斯”的概念起源在俄罗斯史学和语言文化研究领域是一个长期讨论的问题,但并没有形成完全一致的意见,这也与其历史发展的复杂性相关。而“罗斯”概念在其发展过程中表现出了不同内涵和意义,其称谓的变化以及书写的不确定性表现出了各个历史时期俄罗斯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说,俄罗斯国家的文明发展进程是在“罗斯”概念历史沿革中表现出来的。地处欧亚交界的俄罗斯,其历史和文化与欧亚国家具有紧密联系,在不断进行自我身份定位的同时也在进行文化定位,从其国家的早期史视角来考察其文化进程是俄罗斯国家和民族前进的一个重要方式。

从历史文化角度对“罗斯”概念的讨论并不能得出绝对的结论,但也正因如此,让研究者们有广阔的视野去了解俄罗斯国家的历史和文化,从多角度去审视俄罗斯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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